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又迎来新的曙光。我刚处理完一例破裂并造成颅内大出血的脑动脉瘤患者。手术不太复杂，但术中的脑肿胀和瘤子再出血，却又经历了长达几个小时的惊心动魄。每次成功的释放，总放在手术室更衣间。镜子中，我蓦然发现自己额头发际线已经后移，青丝也偷换不少银线。顿时，一股莫名其妙的酸甜苦辣涌上心头……

美丽的白鹭岛，浪漫的鼓浪屿，那里曾留下我的美好记忆。在那一所三甲医院柳叶执业，舒适的环境，优厚的待遇，热门的专业，令同学和同行们投下羡慕的眼光。正在我事业顺风顺水的时候，家庭的变故，流露离开厦门的念头，2018年的一天，一个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现我的面前。他，就是时任武穴市中医医院长、现任党委书记的吴志德。性格豪爽、激情万丈的他，见面就直奔主题一一请我回乡。真是相见恨晚。也许是缘分，几个小时的交谈，回乡的念头开始萌动，但并未松口。我不敢攀比孔明，但他却一次，两次，三次，“三顾茅庐”，穷追不舍。事业的感召，乡情的呼唤，加上年老双亲的期盼，最终，盛情难却，做出回家创业的选择。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的决定似乎是倒行逆施。朋友惋惜，领导劝阻，并给我留下后路，如不如意随时等你回来，职位给你保留一年。然而，对于铁了心的我，这一切，丝毫没有作用。2018年8月10日，这是我人生转折的难忘日子，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生活工作15年的厦门，踏上了回乡的归途。

从显微世界的殿堂来到草木故乡中医院，一晃就7年了。初来乍到，居高临下，原以为自己血气方刚，意气风发，有技术、有底气，哪里都吃得开。谁知，刚融入新的环境，道路又如此蹉跎。面对的学科，几乎是一张白纸。只有一个人的专业队伍，设备技术落后，思想观念迟滞，医疗行业的无序，工作效率低下，作为筹建神经外科的我有些茫然。回来头半年，是剧烈“价值感脱水”。想开展高维度手术，却受限于设备与技术团队；引以为傲的某些诊疗方案，因为现实问题又无法实施。我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困难地去和家属沟通，讲清“去省城不是唯一求医的选择”的道理。留住流失的病员。我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在做一种“降维”的牺牲？苦恼与杂念中，我没有打退堂鼓，仍在砥砺前行，因为白纸黑字的承诺在支撑。为了扶持神经外科这棵新苗，医院将它当着“特区”来办。迅速添置一批科室业务急需的配套设备，在管理中，为我网开一面，引用沿海医院模式。上下齐心协力，只用一年多点时间，科室的架子就搭起来了。团队跟进业务转型，掌握专业核心技术，夯实基础技能，尤其是脑血管病的业务知识，并开始利用现有的设备技术，推动开展整个医院脑血管病治疗工作。

2019年6月，黄冈地区中医院系统唯一一家神经外科在武穴市中医医院正式成立。这是医院学科发展新的里程碑。作为这项事业的开拓者与这个科室首任牵头人，莫大的成就感与幸福感让我激动无比，更坚定我为家乡扎根奋斗的信心和决心。梦想逐步变成现实，神经外科的一些前沿技术开始在医院落户。在我的领衔下，自主开展了颅内脑动脉瘤的开颅两夹闭手术及血管内介入治疗，成功开展多例脑血管搭桥术，填补了武穴地区的技术空白。率先开展的纯内镜手术（镜下清除血肿、切除肿瘤和夹闭动脉瘤等）和皮层功能脑肿瘤等显微微创治疗，其中很多手术都是武穴地区首次开展。有的手术水平达到三级综合医院标准。其中神经内镜下夹闭脑动脉瘤手术水平处在黄冈市前列。我率领团队开展新技术20多项，其中12项为独立开展。2021年科室荣获“黄冈市临床重点专科”。在湖北省神经外科和全国神经内镜学术年会上，我都是作为唯一中医院代表演讲发言。

面子上的光鲜，难掩内心的痛楚。在厦门医院工作，操心的只是技术上的提升，学科的良性发展。而在这里，却时常面对的是学科怎么生存问题。远在复旦大学的导师张从我回来时每年来电话，总是那么一句：你在一个层次低的平台搞神经外科有前途吗？劝我早点离开。尽管我不会吃回头草，但业务与前途的一种危机感总与我形影相随。基层医院神经外科病种很局限，医院资源、平台及品牌效应都匮乏，加上疫情后期省市级医院内卷虹吸，个人技术提升及学科发展举步维艰，焦虑之中，徒添白发。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疏离感，像蜘蛛网一样悄悄缠了上来，所学是否荒废？雄心是否被磨平？夜深人静时，翻阅昔日同事的高规格学术会或高难度手术朋友圈时，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慌隐隐扼住了咽喉。我试图竭力调整这种心态，却收获甚微。而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一些微小而又具体的时刻：当我用简单但可靠的技术，为一位摔伤的老人清除血肿，他出院时，其儿子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要不是您在，我们这个家就垮了！当我和团队在上级专家指导下成功处理一个个疑难病例时，年轻医生眼里迸发出的光；当我发现，我可以有时间与术后病人慢慢聊天，了解他的恐惧，指导他真正可行的康复方法……这些与患者互动的感人场景，让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实打实的“被需要”。我忽然在自身价值的盲区里茅塞顿开：无影灯照亮的不只是脑干（脑干手术代表难度最高级别），也照亮在每一个让普通百姓“病有所医，医有所托”的朴素角落。

从追求“高精尖”到守护“家门口，人生的价值不会随地点变化而变化。在这里，我的价值不仅在于“我能做什么手术”，更在于“我能让患者多获得什么”。神经外科每例手术都是高风险的，有如在刀尖上跳舞。保证手术安全，不出差错，这是前提。但这还不够，作为术者追求的应是手术治疗过程中被手术者的利益、效果、便利最大化。针对脑血管病和肿瘤疾病治疗技术包括手术我们已经掌握，也需要高尖端设备的安全保障，为术前检查、书中带来便利。我们以“人”为本，在本地区首先开展电生理监测技术。还比如癫痫病，这并不是少见疾病。科室引进了武穴地区第一台先进的长程视频脑电图，同时还专门派出陈国平医师到上级医院学习。他获得国家级认证的“癫痫专业师”证书后，科室很快开展规范化诊治和随访服务，为癫痫病人带来久盼的福音。除了早期手术治疗及时得当，后期的术后康复也非常重要，在医院的支持下，由我们科室主建的氧舱中心又是鄂东南地区最好的县级医院高压氧舱治疗中心，又极大方便了有需求的人群。

比起多次获得武穴和黄冈市“优秀医生”的殊荣，我更对“武穴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青睐。从大都市到小医院，能触到这片土地的真实温度与干渴。武穴是脑血管病高发地区，病死、病残率高。而往往脑血管病却是预防大于治疗，居家康复与住院治疗也同样重要。我的微信朋友有好多是患者，他们既是我治愈出院的患者，也是我的科普对象。从服药到饮食，从合理运动到调理心情，从量体温到测血糖血压，所聊的话大都离不开科普知识。有的患者把我的微信号当自己的生命线，发病的第一时间与我联系，出院几年都不愿删掉。另外通过家访、义诊、讲座、科普视频、办宣传栏、发宣传册、推广中医适宜技术等形式进行科普。近几年，我组织或参加各种大型科普活动60多场次，我和我的团队回访出院患者1000多人次，使出院病人脑血管复发率降低2%。在我院与武穴融媒体中心共同举办的“健康大讲坛中”，我作的《出血性脑卒中的诊治与预防》专题讲座观众收视量达16万人次。

“做手术要干净，做人也要干净”。这是我从医坚守的信条。如果是为了追求金钱和物质，回家这条路我绝不会选择。一个高手的大夫可以救很多人，而一个高尚的医生可以治愈人心。从医这么多年来，我不知做了多少手术，也不知救了多少人的生命，但也记不清拒收、退回多少“红包”。“红包”的含义，既有患者的感激之情，也有患者的顾虑之忧，无论哪种，均是取之无道，取之失信。作为领头羊，不仅要带出过硬的技术队伍，还要带出一个清廉干净的科室。如今，廉洁行医已成为大家自觉行动，患者络绎不绝送来的锦旗成为科室一道美丽风景线。

如今，我的心路已走过最跌宕的章节，水土不服的木棉已经在家乡的土地扎根开花。从三级综合医院到县级中医院，我走过的是一条从“治病”到“医人”，从“殿堂”到”根基”的回归之路。这里的舞台没有什么光环与聚光灯；但我和团队迸发出来的光，足够照亮每个渴望生命与健康的父老乡亲脸庞。

来源：黄冈日报 通讯员潘凡

编辑：马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