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往事

外婆的海螺垸

刘建文

罗田匡河镇施家畈村海螺垸，第八乡农会旧址古门楼至今挺立完好，后山张体学部队作战留下的四处弹坑依旧历历在目，青山铭记烽火，老屋承载沧桑。我母亲今年已是九十高龄，身体康健，常把外婆平生经历一遍遍讲述给后辈听。

英罗边区苏维埃边政府第八乡农会旧址

外婆自幼是本地姚氏大户的童养媳，一生饱经磨难，亲历地主横行、兵祸乱世，也见证农会兴起、穷人翻身。外婆晚年总爱絮说旧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故事，我们自小耳濡目染，件件记得真切分明。

解放前，乡里姚氏大地主姚十二、姚十三兄弟，称霸一方、恶名远扬，盘剥佃户、欺压百姓，刻薄贪婪堪比周剥皮。外婆身为姚氏童养媳，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放牛若是没把草料喂足，便罚整日不许吃饭；上山拾柴若是数量不足，寒冬腊月就要被罚露天立在寒风中受冻，受尽欺凌苛待，尝尽旧社会底层女子的辛酸。

外婆传下三桩刻骨铭心的往事，桩桩皆是血泪与传奇，更和第八乡农会的兴起、妇女翻身紧密相连。

第一则：大雪寒天，地主婆纵恶狗咬死乞讨老妇。

姚十二的地主婆心性歹毒，向来嫌贫恨穷，毫无怜悯之心。一年隆冬大雪封山，天寒地冻，一位外地乞讨的老婆婆饥寒交迫，蹒跚来到姚十二大宅门外，轻轻敲门，只求讨一口残羹剩饭保命。好心家丁心生恻隐，悄悄开门想接济几分，不料被地主婆撞见。她不仅严令不许施舍，还扬鞭狠抽家丁，又狠心放出院中恶狗，朝着孤苦老妇猛扑撕咬。可怜年迈乞丐孤苦无依，竟在漫天风雪中被恶狗活活咬死，凄惨无比。

后来海螺垸第八乡农会成立，革命浪潮席卷大别山，穷苦百姓终于抬头翻身。遇难老妇的后人回乡清算恶霸，乡邻同仇敌忾，以烧红铁钳烙烫惩治了作恶多端的地主婆，为民除害，告慰冤魂。

第二则：兵祸避深山，野兽叼家畜，孩童无辜受责罚。

国民党军队时常窜扰匡河乡间，一路烧杀抢掠、抓丁拉夫，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外婆十一岁那年，兵祸又至，乡邻慌忙扶老携幼，把猪牛牲畜一同赶进岩河山沟密林深处躲藏。深山荒谷间野狼、柴狗成群出没，乱世野物毫无惧人之意，趁夜潜入藏身之处，硬生生叼走两头肥猪。

待到国军撤走，众人归家安顿，大人们又急又气，迁怒于看树牲畜的孩童，年幼的外婆也牵连受罚，被打得死去活来。小小年纪，便饱尝兵荒马乱、世道无常的苦楚。

第三则：巨蟒拦路救人，乱世逢生，终成农会巾帼骨干。

当年国军四处强抓壮丁、掳掠女子，乡间人人自危。一次风声极紧，为保全闺女不遭兵匪祸害，大人们特意把外婆和另外几名姑娘一同送入深山隐秘岩洞躲藏。一行人在山里整整藏了两天两夜，山外枪声断续、战火未歇，大家不敢露头，整日忍饥挨饿、提心吊胆。

熬到第三日深夜，枪声渐渐平息，山中方才安静下来。一同避难的男孩胆大，陆续结伴下山归家；唯有外婆等几位姑娘胆小怕事，迟迟不敢动身。待到月色朦胧、夜静更深，几人才壮着胆子顺着山沟往村口走。刚走出沟口不远，忽见路中横卧一棵粗大“倒树”，挡住必经之路，只能攀爬翻越。

外婆年纪稍长，率先上前伸手搭住树干，正要翻身跨过，忽然感觉身下“树干”竟隐隐扭动、缓缓蠕动。她猛然惊觉不是枯树，是一条巨蟒横路拦道，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失手滚下小坡，连忙招呼同伴掉头，慌慌张张退回深山岩洞，整夜不敢再出山。

事后消息传来：当夜先行回家的男孩，全都被国民党兵半路拦截，强行抓去充壮丁，从此远走他乡、生死难寻。而外婆与同避战乱的几位姑娘，因巨蟒冥冥拦路相救，躲过抓丁掳掠之祸，大乱不死，保全性命。

也正因她们历经乱世磨难、看透旧社会黑暗，又侥幸死里逃生，心底早已埋下反抗压迫、追求翻身的种子。第八乡农会在海螺垸成立后，这几位逢凶化吉的姑娘，自然而然成了农会的生力军。她们冲破封建束缚，带头走出家门，积极投身打土豪、分田地，走村串户宣传革命道理，发动妇女解放思想、抱团抗争，真正撑起乡村半边天，成为农会里有名的巾帼骨干。

此后，外婆更是义无反顾投身革命地下活动，趁着夜深人静，跟着农会志士悄悄刷写、散发革命传单，奔走乡间传递革命消息，唤醒穷苦百姓觉悟，支持农会工作、支援红军游击。

如今，海螺垸农会旧址门楼风霜依旧，后山弹坑静静铭刻着张体学部队的战斗岁月。外婆童养媳的凄苦、姚氏地主的凶横、大雪天的人间惨剧、岩河山沟的兵祸兽患、巨蟒拦路救人的灵异传奇，还有一众乱世逢生的姑娘投身农会、妇女翻身闹革命的红色往事，都成了匡河施家畈海螺垸珍贵的乡土红色记忆。代代口传，时时警醒后人：不忘旧社会之苦，不忘革命翻身之恩，传承巾帼风骨，永记红色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