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与酒

在中国文人史上,苏东坡与酒的缘分,几乎可以写成一部生命美学的教科书。他并非酒量惊人的“酒仙”,却称得上是真正懂酒的“酒圣”。据统计,苏轼传世诗文中,与酒相关的作品多达数百篇,其中单一个“酒”字就出现九十余次。从黄州的蜜酒到惠州的桂酒,从儋州的真一酒到令他念念不忘的樊口春酒,酒贯穿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成为后人理解东坡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

酒中见真趣:从“饮湿”到“空杯”

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那是他人生中最困顿的时期,身为戴罪之身,他无权签书公事,俸禄微薄,连买酒都成了奢望。他在《岐亭五首》中写道:“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这句诗带着东坡特有的自嘲与苦涩——在黄州三年,喝酒哪里还顾得上品味酒的醇香,只顾得上往嘴里灌,聊以解渴求醉罢了。

然而,正是黄州的艰苦岁月,让东坡对酒的理解完成了从“口腹之欲”到“精神寄托”的升华。他在这里开始尝试酿酒,一位来自家乡的道士给了他酿蜜酒的秘方,他便兴致勃勃地捣鼓起来,还专门写下《蜜酒歌》。虽然后人有笔记调侃他酿的蜜酒喝了容易拉肚子,但东坡自己却敝帚自珍,得意地宣称“酿成玉液长精神”。这份苦中作乐的天真,正是东坡最动人的地方。

到了晚年,他被贬至更遥远的惠州、儋州,对酒的理解却愈发通透。他在《和陶饮酒二十首》中写道:“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这大概是东坡论酒的最高境界——既然已得酒中真趣,那么杯中有酒无酒,已不重要。手里常端着空杯,意味着时刻保持着那种微醺般的、与天地万物相融的旷达心境。这已不是爱喝酒,而是一种精神仪式。

酿酒如修行:东坡的“真一酒”

苏东坡不仅饮酒、写酒,更痴迷于酿酒。每到一处贬谪地,他都要因地制宜,研究当地的风物,亲手酿造属于自己的酒。在惠州,他酿过“罗浮春”“桂酒”“紫罗衣酒”;在儋州,他酿过养生功效的“真一酒”和“桂酒”。

其中,“真一酒”最见东坡的哲学思辨。他在《真一酒诗引》中记载,此酒用料至简,仅用米、麦、水三物,“三一而已”。他解释道:“稻垂麦仰阴阳足,器洁泉新表里清”——稻穗下垂属阴,麦穗向上属阳,所以“真一酒”中阴阳俱全。将酿酒上升到阴阳调和、天人合一的哲学高度,这在中国酒文化史上堪称一绝。

宋儒曾提出“酒中有理”“酒近于道”的思想。东坡的酿酒实践,正是将日常饮酒从感官享受提升为一种精神修行。他喝的早已不是酒,而是一种情怀,一种在逆境中安顿自我的生命美学。

以酒会友:东坡与黄冈的酒缘

对于东坡而言,酒从来不是独酌的寂寞,而是友情的催化剂。他在黄州期间,寓居大江对岸樊口的诗人潘大临,常提着春酒和武昌鱼前来拜访。东坡后来回忆这段往事,写下了“忆从樊口载春酒,步上西山寻野梅”的动人诗句。传说元丰五年,东坡大醉之后卧于赤壁石床,写下了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后人遂将此石命名为“东坡醉石”。这方醉石与东坡的酒缘一道,永远镌刻在黄冈的文化记忆中。

元丰六年暮春,苏东坡游至英山。行至红山镇古山村,见一古井清泉汩汩,村民正取水酿酒,香气四溢。东坡浅尝一口,赞曰:“此酒得水之灵,尽粮之粹,合吾《酒经》‘取佳水、循古法’之要义!”

东坡与村民围坐,举酒论道,感慨“诗酒趁年华”。“东坡问泉”的故事广为流传,千年流转,英山文脉不断,古泉清酒亦始终坚守古法,呈古井佳酿,抒诗酒情怀。如今人们开瓶细品,酒香入喉,温润回甘。仿佛穿越千年时光,犹见东坡竹杖芒鞋,立于井畔,眉眼带笑,轻声相问:“此泉此酒,可还如当年滋味?”

东坡在《饮酒说》中曾坦言:“予虽饮酒不多,然而日欲把盏为乐,殆不可一日无此君。”他喝酒不为求醉,只为“把盏为乐”,在微醺中暂时忘却尘世烦忧,与友人畅谈人生,在诗文中寄托情志。这种“乐尽天真”的饮酒观,正是东坡式豁达的写照。

《东坡问泉》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读东坡与酒的故事,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超越时空的生命力。黄冈这片土地,不仅见证了东坡从苦闷到旷达的精神蜕变,也孕育了独特的酿酒传统。古泉清酒,依托大别山腹地的千年古井,传承数百年酿酒技艺,与东坡当年在黄州“闭户自酝”的那份匠心一脉相承。东坡曾言:“人间真一东坡老,与作青州从事名。”酒因人而传,人因酒而名,这份跨越千年的酒缘,至今仍在黄冈的土地上延续。

来源:黄冈市融媒体中心

文字:周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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