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西部的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和约旦河流域,有一条弧形狭长的肥沃地带。公元前4千年,这一地带建立的苏美尔城邦,形成两河流域最早的城市国家。这一大片肥美的土地,从地图上看酷似一弯新月,考古学家把它形象地称之为新月沃地。
在我生活的千年古城黄州,也有一块鲜为人知的“新月沃土”。

定惠院:孤鸿栖影处,东坡始得名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至元丰七年(1084),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长江边上的齐安古郡,成为这位文学巨匠一生中的重要转折点。
遇上黄州,从此东坡。
谪居黄州期间,苏轼躬耕于城中东边山上的坡地,“垦辟之劳,筋力殆尽”(《东坡八首并叙》),一改案后消极颓废之态,归于从容淡定,走向豁达豪放。他慕白居易之雅,自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这段躬耕岁月,不仅重塑了他的精神世界,更让黄州成为其文学艺术的涅槃之地。
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历经一月行程,苏轼在长子苏迈陪同下,被御史台差人押解至黄州府衙,以有罪之身监管居住。彼时“人皆畏避,惧其累己”,唯有黄州知州陈君式不避嫌疑,“独与之交”,将苏氏父子安置于城南定惠院。
这座北宋古寺虽规模不大,却茂林修竹、清幽静谧,恰是苏轼转换角色、调理心境的绝佳之所。他在此寓居近四月,“随僧蔬食,甚自幸也”,终日闭门思过、反躬自省,却仍难抵命运落差带来的挫败感。《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便精准捕捉了这份心境: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词中残月、孤鸿、寒枝、沙洲,皆是苏轼心境的投射,物我交融间尽显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气节。关于词作年代,清代王文浩《苏诗总案》误判为元丰五年,而黄冈本土苏学专家丁永淮、梅大圣、张社教考证,其创作时间应为元丰三年二月至五月,更符合作者初到黄州的境遇。
这首“以性灵咏物语”的佳作,艺术成就颇高却常被后世轻忽。“苏门四学士”之首黄庭坚盛赞:“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俗气,孰能至此!”清代陈廷焯亦评:“寓意深远,运笔空灵,措辞忠厚,是坡仙独到处。”
定惠院故址位于今黄冈市黄州区赤壁大道西40号原自来水公司宿舍区内,地理坐标为:经度114°52′17″,纬度30°26′48″,海拔高程12.99米。这一坐标,便是千年黄州“新月沃土”的起点。
临皋亭:江声伴笔耕,佳作耀千古
苏轼抵黄三月余,苏辙送家眷至定惠院,二十余口人挤于寺院实在局促。陈君式遂将其一家迁至南临长江的临皋亭。此处原名临皋馆,本为朝廷水军驿站,宋代军备废弛后,改为府衙接待官员的馆舍,“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江景尽收眼底。
临皋亭还有一段特殊的历史纠葛——南宋奸相秦桧竟诞生于此。据《黄州府志》记载,北宋元祐五年腊月,秦桧之父秦敏学携夫人王氏泊船亭下,王氏在馆舍中产下秦桧。因这一缘故,临皋亭屡遭改名,即便20世纪90年代黄冈中学复建此亭时,仍有人提出反对。但历史不能因人废亭,这座临江古亭,终究是苏东坡在黄州最重要的精神栖息地。
从元丰三年五月迁居至此,至元丰七年四月赴汝州任,苏东坡在临皋亭居住四年(1425天),心情日渐开朗,文思如江涛奔涌。他在黄州写下的七百多篇传世佳作,绝大部分诞生于此,涵盖诗、词、文、书等诸多领域,撑起中国文学艺术史的一段巅峰。
“二记”《遗爱亭记》《记承天寺夜游》文笔精炼、意境悠远;《寒食雨二首》《东坡》等诗作,将生活困顿与豁达心境熔于一炉;《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词,更是开创豪放词派的典范,“大江东去”的豪迈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穿越千年仍振聋发聩。
书法领域,《黄州寒食诗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虽按历史年代排序居三,实则代表中国书法艺术的最高水准,笔势跌宕、情感沉郁,将贬谪之痛与生命感悟藏于笔墨之间;《赤壁赋帖》则飘逸灵动,与《赤壁赋》文辞相得益彰。
元丰三年冬,苏东坡在“东坡之胁”的废园建造五间茅草屋,因落成于大雪之中、四壁绘雪,得名“雪堂”,这是他在黄州仅有的私产。次年春,友人马正卿为其求得数十亩营地,东坡始躬耕劳作,雪堂便成了他耕作间隙休憩、接待友人的场所。
元丰六年五月,淮南转运副使蔡景繁怜苏东坡一家居于西向旧舍、夏日酷热,叮嘱知州杨君素在临皋亭南“驿之高坡”建三间新房。新房俯临大江,视野开阔,苏东坡命名为“南堂”,并作诗云:“江上江山半隐堤,此邦台馆一时西。南堂独有西南向,卧看千帆落浅溪。”南堂并未取代临皋亭的核心地位,只是为他增添了一处游憩之所。
经专家考证,临皋亭故址在今黄州区赤壁大道西段与沿江大道交会处原汽运公司小区门前广场,坐标:经度114°51′58″,纬度30°26′39″,海拔21.7米;南堂故址位于沿江大道6号,坐标:经度114°51′49″,纬度30°26′42″,海拔20.1米。雪堂与东坡故址亦在周边,与临皋亭、南堂构成紧密相连的文化聚落。

承天寺:月光照知己,默契暖千年
元丰六年初冬的一个月夜,苏东坡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及无友共赏,便步行至承天寺寻张怀民。这一场即兴之约,诞生了千古名篇《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全文仅85字,信手拈来却意境万千。月光如积水澄澈,竹柏影如藻荇交错,极简笔墨勾勒出一幅空灵的月夜漫步图。更动人的是藏于文字后的知己之情——两个同遭贬谪、心有戚戚的文人,无需多言,仅凭月色与漫步便达成精神共鸣。这篇小品,也让承天寺与张怀民,成为千年黄州的文化地标与文坛佳话。
承天寺为北宋黄州名刹,始建于唐代,明弘治《黄州府志》记载其“在今城南大云寺前,今为民居”,万历《黄冈县志》亦载大云寺“在城南五显庙右,今废”。经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与黄州区政府考证,承天寺故址位于今黄州区赤壁街道青云社区安国寺路与火王庙路交会处,坐标:经度114°52′06″,纬度30°26′42″,海拔23.5米。
张怀民,字梦得,河北清河人,北宋文学家,与苏轼交厚,年长于苏轼,故苏轼常以“小弟”自称,情谊非同寻常。他自幼饱读诗书,步入仕途后亲历新旧党争,因与苏轼交好、文风相近,在“乌台诗案”中受牵连,作品遭审查。元丰六年,他因与王安石接触被政敌弹劾,从江宁府签书判官任上贬至黄州,无处落脚,遂寓居承天寺,境遇与初到黄州的苏轼如出一辙。
从庙堂之高跌落江湖之远,相似的命运让二人在黄州相知相惜。苏东坡彼时已在逆境中学会与生活和解,以“闲人”之姿陪伴初遭贬谪、心绪难平的张怀民。那句“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既是自况,也是慰藉——不汲汲于名利,能坦然面对人生起落,方能在寻常月色中寻得乐趣。
北宋官场中,苏东坡与张怀民皆为新旧党争的“边缘人”,不被任何一方全然接纳。若说苏东坡是张怀民的精神偶像,张怀民便是苏东坡的“另一个自己”。他们在黄州相互救赎、素心相交,无言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张怀民虽未被《宋史》记载,却以知己之姿,留在了苏东坡的文字里,留在了黄州的月光中。
熟悉黄州地形的人不难发现,从定惠院出发,沿东坡雪堂、临皋亭、南堂、承天寺画一条弧线,恰如一轮新月。这片承载着苏东坡精神涅槃、孕育了无数传世佳作的土地,便是千年黄州的“新月沃土”,一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高地。
不信?你来黄冈实地走一走!
(作者李青松 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黄冈科技职业学院兼职教授)
编辑:吴娅婷 何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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