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可以搬动一座图书馆;一张饭桌,可以读出一条山村的振兴路;一支红笔,可以“吵”出两万字的《红楼》感悟;一间小课堂,可以让一个母亲从泥潭中站起来。
在黄冈,阅读从不是孤岛。这里有四位“阅读摆渡人”,他们身份不同——退休干部、七旬村支书、文艺评论家、公益发起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把自己读到的光,引到更多人心里去。值此全民阅读周,让我们走进他们的故事,感受“书香黄冈”最动人的模样。
退休后,他“搬”一座图书馆回村
▶余安化 退休干部,湖北日报社办公室原主任
暮春的龟峰山,绿意铺展,野花绽放。在麻城市龟峰山村的图书阅览室里,几个孩子正安静地翻看着绘本,几位村民围坐在一起,轻声交流着农技知识。这间整洁温馨的阅览室,成了村里最有人气的地方。
而这份书香,源自一位退休干部的赤子之心——余安化,湖北日报社办公室原主任。
“我从麻城走出去,这里永远是我的根。”年近七旬的余安化话语恳切。这位从张家畈镇走出的老干部,在外求学、工作数十载,2016年退休后本可安享清闲,却选择回到龟峰山旅居。他眷恋这片土地,更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初到龟峰山村,余安化发现村里缺少公共文化空间:孩子们放学后无处可去,只能抱着手机;村民们想学点农技知识、想了解政策,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场所。“乡村振兴既要富口袋,也要富脑袋。”看着乡亲们的期盼,余安化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建一间图书阅览室。
说干就干。他第一时间找到村“两委”商量方案,得到全力支持。场地落实后,他率先捐出自己珍藏的1000余册书籍,又挨个联系亲朋好友、老同事、老战友,发起图书捐赠倡议。筹备期间,他顶着日晒,和村干部、村民一起打扫场地、组装书架、分类整理书籍,一忙就是一整天,从不喊累。

在余安化的牵头下,2021年,阅览室顺利建成并免费开放。数千册图书涵盖少儿绘本、农业技术、文学经典、健康养生等门类,满足不同年龄段村民的需求。如今,这里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第二课堂”,村民们学习农技的“便民学堂”,也是邻里交流的“温馨港湾”。
“以前孩子放学就抱着手机,我们管也管不住。现在孩子天天主动来看书,学习劲头足了,我们大人也能看看书、拉拉家常,邻里关系都更和睦了!”村民李大姐说起阅览室,笑容满面。
阅览室建成只是第一步。在余安化的推动下,村里常态化开展读书分享会、亲子阅读、惠农政策宣讲、农技科普等活动,累计百余场。文明乡风在书香中浸润,邻里互助、崇尚学习的氛围日渐浓厚。
如今,萦绕在村落间的书香成了一道动人的文明风景。余安化用一颗赤诚之心,践行着一名党员干部的初心与担当,书写了一段情系桑梓、余热生辉的动人篇章。
饭桌上,她读出一条振兴路
▶王金初
英山县温泉镇百丈河村原党支部书记
王金初第一次意识到“不读书不行”,是在她刚当上村干部那年。
百丈河村,藏在大别山深处。山高石头多,出门便爬坡。村里欠着50多万元的债,产业空白,路是烂的,人心是散的。她翻山越岭走完一圈,回到家里,坐在饭桌前发呆。她只有小学文化,很多政策文件看不明白,农业技术更是一窍不通。“自己都不懂,拿什么带别人?”
那天晚上,她把饭桌擦干净,点起一盏昏黄的灯,翻开一本书。
那一年,她30出头。此后的20多年里,这张饭桌就是她的书桌。白天干活、走访,晚上回来读书。没有整块时间,就挤清晨、熬深夜。农业技术、政策法规、乡村治理——凡是对村里有用的书,她都像捡到宝贝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本本笔记本写满了心得,也写满了她的倔强。
2008年,52岁的王金初当选全国人大代表,第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发言。她讲的是山里人的心里话,可她的方言太重,台下很多人听不清楚。
那一刻,她又急又愧。回到村里,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作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从头学普通话。
每天天不亮,她对着镜子练口型。晚上看新闻联播,跟着播音员一字一句模仿。口袋里装着注音小本子,走到哪儿念到哪儿。年轻干部笑她:“您都50多了,还折腾啥?”她不吭声,继续练。
后来她在人民大会堂再次发言,普通话已经流利得像换了个人。没人知道那些清晨和深夜,她对着镜子说了多少遍。

年近七旬时,数字浪潮来了。看到年轻人用手机直播卖货,她又坐不住了。
“不能让村里的好茶困在山里。”她拿起智能手机,从头学打字、学上网。第一次对着镜头直播,手心冒汗,说话结巴。但她不认输,一遍遍地练,把直播技巧、电商知识一点一点记在心里。从“数字新手”变成“助农主播”,她带着“五朵金花助三农”团队,让大山里的茶叶、土特产走出深山,光直播带货一年就卖了20万元。
乡亲们说:“王支书一辈子都在读书。她活到老、学到老的样子,最让人佩服。”
她不只自己读。她跑遍各方争取资源,把村里的农家书屋建了起来。从选书到摆架,她亲力亲为。每次入户走访,她都要带上几本书塞到村民手里。谁家种茶叶,她送农技书;谁家有孩子,她送绘本。开村民大会,她总要讲自己的读书经历,劝大家“放下麻将,拿起书本”。
慢慢地,村里风气变了。打牌闲聊的少了,走进书屋的多了。读书分享会、技术培训会一场接一场。她用书里学来的茶叶技术,手把手教村民种茶,460亩无公害茶园建起来了;她学经营管理,带着大家办产业,村集体年收入从负债50万元变成盈利307万元,人均纯收入突破2万元。
如今的百丈河村,从“穷山沟”变成了全国文明村。71岁的王金初依然每天读书。她说:“读书不亏人,知识不骗人。”
从饭桌旁一盏昏黄的灯,到农家书屋满架的书香,她把自己读成了一条路——一条让山村走出去、让乡亲富起来的路。
黑字是作者的路,红笔是他的脚印
▶杨文斌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协、省书协、省美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入选湖北省文联“中青年文艺人才库”(文学类)。现为黄冈市东坡文学艺术院副院长、市文联《东坡文艺》执行主编
晨光入室,鸟雀啁啾,杨文斌的一天,便在书房的书香中开启了。
穿衣洗漱、泡上一杯热茶,他端坐案前,翻开一本旧书。纸页沙沙作响,红笔在指间转动——这声音,他听了30年,从未厌倦。
其实,他年轻时是夜猫子。
那时候,夜深人静,一盏台灯像一座孤岛,他在岛上读书,觉得整座城市都是陪衬。可50岁后,他发现晚上越读越清醒,白天反而昏沉。更糟糕的是,手机屏幕总在余光里闪烁,微信、推送、短视频……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虫。
直到读到孙绍振的《读书的三种姿势》,其中一句“正襟危坐才是深度阅读的姿态”,像一记闷锤敲在他心上。他恍然大悟:深夜窝在沙发里的阅读,看似惬意,实则少了一份对文字的敬畏。
于是,他把阅读搬到了清晨。
这一搬,就是五年。如今,谁要劝他用电子书,他准跟你急。
“屏幕伤眼不说,关键是——没有墨香,哪来的心境?”在数字化阅读盛行的当下,杨文斌依旧坚守“老派”阅读习惯。
杨文斌读书,还有个“怪癖”:只用红笔。
黑字是作者的路,红笔是自己的脚印。他读过的书,几乎每一页都画满了圈圈杠杠,空白处爬满蝇头小楷。2022年,他干了一件“疯事”——重读《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整整三个月。
旁人读红楼,看的是热闹;他读红楼,像破案。这一回宝玉的胭脂是哪个丫头调的?那一处黛玉的咳嗽是不是又重了?他边读边批,边批边想,三个月下来,书页成了红黑交织的战场。
读完后,他把那些朱批整理出来——竟然有两万多字,取名《研红札记》。
有人问他:读这么细,不累吗?
他笑笑:“读书不是比赛翻页。一本好书,值得你用红笔跟它吵一架。”
作为《东坡文艺》的执行主编,杨文斌读书早已不是个人消遣。他觉得,文化人的本分,就是把自己读成一座桥梁——把书里的光,引到更多人心里去。
可他也有甜蜜的烦恼:藏书太多,书房太小。
三次搬家,三次打满墙书柜,可书还是像春水一样漫出来。他常指着书架上一排排未拆封的书自嘲:“这些‘债’,怕是要还到八十岁了。”
朋友劝他“断舍离”,他摇头:“买书如结缘,读书如还愿。不急,慢慢还。”
陆游有句诗,被他抄下来压在玻璃板下:“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如今,在书香黄冈的建设浪潮里,杨文斌依旧每天早起,泡茶,翻开一本书,握起那支磨得光滑的红笔。
他像一位旧时光里的摆渡人,用一纸朱批,把浮躁挡在窗外,把沉静一页一页地,渡进人心。
从人生低谷到书香引路人
▶李小露
浠水县“寻找安详小课堂”及“中华经典公益亲子诵读会”的发起人
六年前,李小露深陷人生泥潭——亲人离世、婚姻冷战、孩子自卑、焦虑抑郁,甚至想过一走了之;六年后,她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点亮了自己,也照亮了无数家庭。
转机缘于——有人拉她走进一间叫“寻找安详小课堂”的屋子,说是全公益,没有任何负担。她去了三天半。就是这三天半,她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课堂上放了一个科学实验:一堆钟摆起初杂乱无章地晃动,渐渐地,开始同步,最终完全同频共振。她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她想,人也是这样啊——需要一个同频的地方,让自己不再孤独。
她开始读《弟子规》,读经典,读那些被很多人遗忘的句子。她学会了6件事:全家共学、写家书、连根养根……起初她也不懂什么叫“连根养根”,做着做着便明白了——就是给父母打个电话,说句“我错了”,说句“我爱你”。
丈夫起初很懵。夫妻冷战那么久,她突然开口说“我爱你”,他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后来发现她是真变了——不再盯着他的缺点,不再把“幸福”两个字压在他肩上。她逢人就说:“幸福是能量变的,不是对象给的。”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说到最后,自己先信了。
孩子是最敏感的。她变了,孩子也跟着变了。那个自卑得不敢抬头的小男孩,慢慢挺直了腰板。她这才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教育者先受教育,母亲好了,家就好了。
2023年,她回到浠水夫家,和刘莹一起办起了公益读书会。
没有钱,没有场地,就在文化宫、工会驿站、社区活动室里“打游击”。每个周末,她带着家长和孩子读《论语》《道德经》《弟子规》。4年过去,线下办了100多期周末班、372期读书会,线上还有700多期,累计参与超过1万人次。
有个叫肖泽通的男孩,初二时被他妈“逼”来读书会。彼时的他已经准备自我放弃——成绩倒数,老师不待见,同学不搭理。他在读书会坐了一天又一天,不知哪一天忽然开了窍,开始拼命学。成绩从全校900名追到500名,初三最紧张的时候,线上夜读一次没落下。去年他考上了高中,月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读书会读经典。
还有个叫彭于宸的小姑娘,在读书会待了3年。有一天她读高兴了,冒出一句“至理名言”:“啊,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又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如今她每天带着两岁的妹妹读经典——妹妹从还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听了。
一位志愿者曾经疲惫不堪,工作压力大,小儿子调皮得让她崩溃。坚持参加读书会几个月后,她重新订立了家规,4岁的孩子一边玩一边背《弟子规》,她直呼“不可思议”。
一位抑郁症状很重的学员,每次分享都泪流满面:“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在这里,我可以无条件地相信你们,我感觉我是安全的。”第二期结班时,她脸上有了笑容:“我已经走出来了。”
李小露说,她想让小课堂永不下课。
六年前那个想一走了之的女人,如今站在浠水的周末晨光里,带着一群又一群人,翻开泛黄的书页。她说:“我醒来了,愿用生命影响生命。”
这或许就是“书香黄冈”最朴素的模样——不是书架上的摆设,而是一个母亲,从泥潭里爬出来,伸出手,拉住了另一个人。
来源:黄冈市融媒体中心
(编辑:黄俊杰 二审:毛紫叶 终审:邹德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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